信報 2011/10/14 ─ 中美圍堵與反圍堵——緬甸爭奪戰

中美圍堵與反圍堵——緬甸爭奪戰

余偉麒、黄伯農


繼2010年11月舉行全國大選以及釋放昂山素姬之後,緬甸軍政府最近又解除對外國網絡和異見電台的管制,並與昂山素姬會談,及後又喊停由中國承建、造價達三十六億美元的大型水壩工程(「民主抬頭:緬甸叫停華承建水壩」,刊10月1日《信報》)。

正值美國積極參與亞洲事務,緬甸營造政治開明的布局是否巧合?本文試從孫子兵法推敲緬甸的用意。


自從2008金融風暴後,美國財政捉襟見肘,要從伊拉克和阿富汗漸漸撤兵;加上面臨中國國際地位攀升,以及保持自身全球領導地位的張力下,美國對華政策回到地緣政治的博弈思維——正面交鋒為下策,以圍堵並扶植競鄰而達致多極勢力平衡為上策。

孫子兵法有云:「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」。由於中國發展有賴穩定的海外能源和礦產供應,維持與毗鄰的和諧關係是為必要,於是,美國與東南亞各國接軌便可看成為「其次伐交」之策;干擾中國於海外能源礦產供應鏈的穩定性,則可能是「上兵伐謀」之策。

美國對中國的圍堵是冷戰以來持之以恆的地緣政策。可是,自從美國在九十年代為對緬甸軍人奪權而作出相當制裁,無意中為中國「脫獄」埋下伏線。過去,中國不斷給予緬甸軍政府支持,在不干預其內政的大前提下,「北京共識」的軟外交實力把緬甸帶入其運行軌迹;美國要堵塞這個「漏洞」,便要與緬甸軍政府對話。

另 一方面,緬甸軍政府亦不能單單依賴中國,為了謀取更大的國際空間,緬甸軍政府不斷向美國獻媚,包括釋放民主領袖昂山素姬,並直接與她對話,更首次容許她在 傳媒發表文章,以及開放大氣電波。在圍堵與反圍堵之間,緬甸軍政府於夾縫中找着生機,亦為一場中美緬甸爭奪戰揭開序幕。

後千禧美國海外的軍事布防便帶着濃厚的地緣策略色彩,海權勢力把陸權勢力圍堵,如把焦點放在中國之上。美國雖已從泰國和菲律賓等國撤兵,但在南韓、日本、台灣、新加坡、菲律賓、越南和印尼等國,仍有定期軍事合作或操演,構成圍堵圈【地圖.紅色部分】。

打開缺口 突破圍堵

可是,隨着美國九十年代開始制裁緬甸,令中國有機可乘,於緬甸大興土木,從雲南經緬甸開出一條通道直達印度洋,當中便包括興建中緬高速鐵路,以中國昆明為起 點,直達位於印度洋的重要海港城市仰光,行出反圍堵的重要一步;另於南亞地區扶植印度競鄰尼泊爾、斯里蘭卡和巴基斯坦等國作為反圍堵的「珍珠紐帶」 (string of pearls)以作配合。

掌握地域控制權固然重要,但正如孫子兵法所說,這只是「其次伐交」之中策,上策還是「上兵伐謀」。中國在發展路途上需要大量能源【圖一】,雖然長遠可用其他能源分散需求【圖二】,但經過日本核事故和全球環保意識影響,未來中國對石油的需求不會減少。換言之,中國的發展命脈便落在是否可以保證能源穩定供應,而保障能源穩定供應亦成為中國安全戰略上重要的一環。

2009年,頭三位主要供應石油予中國的是沙地阿拉伯、安哥拉和伊朗,分別佔中國入口石油21%、16%和11%【圖三】,而83%的石油供應須從海路、並要經過馬六甲海峽運到中國【地圖.右下小圖】。馬六甲海峽航道狹窄,是天然咽喉,而美國與該海峽有主導權的新加坡和印尼有軍事協議。

建立油管 直達昆明

中國如要減少對馬六甲海峽的倚賴,便要在運油船進入馬六甲海峽前找到落腳點,緬甸的皎漂(Kyaukpyu)正是理想之選。【地圖.左下小圖】中國現正投資 25.4億美元興建緬甸境內全長793公里的中緬油氣管道項目,管道由皎漂經曼德勒從雲南瑞麗進入中國再達昆明,完成後預計可為中國每年輸送2200萬噸原油,相等於大約中國一個月的需求,大大減輕對馬六甲海峽的倚賴。

從地緣政治至能源策略,緬甸均是中美必爭之地。美國在緬甸問題上,忽略了她在地區安全上的重要性,原因有二。

一、冷戰結束後,美國的民主自由市場模式獲得勝利,令美國深信在促進發展中國家的發展路途上,必須貫徹執行「華盛頓共識」——即民主、自由市場和國際援助必須同步進行;緬甸軍政府背民主而行,便要受到制裁。

二、中國獨特的發展模式,不單令中國於2008金融風暴仍可持續增長,更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。

昂山素姬獲得軍政府釋放後,曾多次質疑西方制裁緬甸的作用,這正好給美國一個機會改變對緬政策。而緬甸新總統吳登盛亦可能把握美國態度軟化之際,爭取更大空間;並拉攏印度,從而淡化中國對緬甸的控制。

余偉麒為獨立比較及國際政治學者,黄伯農為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研究助理教授。

國際棋盤 2011-8-8:中國可夥伊朗 重建地區秩序

中國可夥伊朗 重建地區秩序

袁彌昌 中文大學全球政經碩士課程客席講師

美國藉「離岸平衡」(offshore balancing)這專門用來對付大陸性國家崛起的戰略,作為其亞洲戰略的核心,重新建立了一個有效的同盟體系來制衡中國。

權力平衡一面倒的向美國傾斜,使中國即使擁有日漸強大的海軍力量,亦無用武之地。由此可見,南海短期內不會亦不可能是中國的用武之地,而北京也是時候暫時打消爭奪南海的念頭,盡早將重心放到向其他有利可圖的地方上。

可以讓北京在外交和戰略上有利可圖的地方並不是沒有,而且它更是北京一直以來努力經營、只不過可能還未認清該些地區,那就是南亞與西亞地區。它不僅對紓緩現時在東亞地區和南海的壓力有一定幫助,亦有助中國打破美國的全球布局。

這 裏所指的南亞與西亞地區是由伊朗到中國西南部的區域,海上由印度洋所連繫。自2005年以來,外界都指中國在印度洋和南海實行「珍珠鏈」 (String of Pearls)戰略,整個戰略由港口和機場建設項目、外交關係和軍事現代化組成。所謂「珍珠」就指位處巴基斯坦、斯里蘭卡、孟加拉、緬甸、南沙群島及海南 島等地的港口、貨運設施和海軍基地,它們橫跨印度洋和南海形成一條「珍珠鏈」。

保海上交通 破馬六甲困局

「珍珠鏈」戰略雖然由美國提出,而中國一直都不承認有該戰略的存在,但中國一直積極地在印度洋諸國推動外交和建設,卻是不爭的事實。該戰略明顯 是為了確保由中東至中國本土的海上交通綫,對中國的能源安全有着重大作用,長遠而言亦有助打破「馬六甲困局」(編按:馬六甲海峽是中國八成石油進口必經之 地,一旦該通道受阻,將嚴重威脅中國能源安全),當然從各「珍珠」的位置來看,我們亦可看出該戰略帶有包圍和孤立印度的作用。

但隨着拉登被殺,導致美國和巴基斯坦兩國關係降溫,以及美國加速自阿富汗撤軍,「珍珠鏈」戰略已具條件擺脫其本身為確保海上交通綫和能源安全的被動性質,從而發展成一個更為成熟的地區戰略。中國第一步棋就是要為其「珍珠鏈」的西方的另一端(東方是中國自己)找來一個可靠的盟友,這樣才能把「珍珠鏈」牽起來,轉化為一個新的地區秩序,賦予「珍珠鏈」新的涵義。

藉「珍珠鏈」結盟 屈服印度

伊朗除了是中國在國際舞台上的天然戰略夥伴之外,它現正透過軍售和貿易等手段,逐漸深化與「珍珠鏈」上各顆「珍珠」的關係,因此中伊雙方都與這些國家保持着良好的關係,而這些國家也對西方抱着猜疑的態度,以上條件使中國、伊朗和這些印度洋諸國有條件作更有機的結合,在建立一個新的地區秩序的同時,進一步孤立印度。

伊朗在新「珍珠鏈」戰略中的另一個重要角色是作為地區的能源供應者。擁有全球第二大的天然氣蘊藏量,以及第四大石油蘊藏量的伊朗,在「能源大過天」的今日, 誰能為缺乏能源的南亞地區帶來能源,誰就能在該地呼風喚雨,而伊朗就正好能擔當這角色,於是就乘勢推出伊朗——巴基斯坦——印度管道(IPI Pipeline)計劃。在美國在阿富汗鎩羽而歸,使引導中亞地區的能源到南亞地區的計劃功敗垂成之後,IPI管道基本上已沒有對手。巴基斯坦石油及天然 資源部長於上月宣布伊朗方面的管道已建成,巴基斯坦的一部分亦將於6個月後開始動工,即使目前印度在美國的壓力下,不肯加入該計劃,但在中國和伊朗在地區的影響力日漸增大,能源供應日益緊張的情況下,印度的屈服只是時間的問題,所以中國要對付印度,可能靠伊朗的能源已綽綽有餘。

讀者至此應該會明白,為何筆者會力促北京暫時擱置南海的爭奪戰,轉而經營印度洋區域,是因為所有中國在南海不能達成的目標,都有望以更低成本在印度洋區域達成——包括發展軍售、建立地區性貿易集團和設立海軍基地,繼而與各國發展成地區性同盟。此外,印度洋可說是南海的「上游」,對中國加強對南海各國的控制,只會百利而無一害。再加上中國的新「珍珠鏈」戰略,長遠甚至還可跟其中亞地區戰略連成一氣,令筆者相信形勢應該會再次倒向中國一方。

香港經濟日報